各位好。说到中国的高考,有个绕不开的问题:它到底公不公平? 很多人头脑中早就有了答案——当然公平了。一张卷子,统一分数线,谁考得分高谁上,不看你爸是谁,不看你家有没有钱,怎么会不公平呢?在中国这么个权钱交易社会,对普通人家的孩子来说,高考几乎是唯一一条还看得见、摸得着的上升通道。
有人说,高考是穷人家孩子仅存的最后一点体面,最后一点尊严。
这话不是没有道理。但今天,我想换一个角度,从墙里面跳出来,跟我现在住的得克萨斯高考对比一下,看看哪一个更公平,说一说什么是公平。
在美国考大学,学业成绩主要看两项,一是全国统一的标准化考试,就是人们经常说的SAT;二是高中各科成绩。这两项谁考得最好呢?当然是聪明的学生、用功的学生。但是,除了聪明和用功以外,有个学生自己决定不了的因素,对成绩影响巨大。这就是家庭条件。有钱人家的孩子可以上私立学校;上公立学校的话,可以住在教学质量高的好学区。他们的平均成绩肯定比住在差学区的穷人家的孩子好。
中学生都得靠爹妈。他们出生在什么样的家庭,是穷是富,自己说了不算。有的孩子爹妈有钱,一出生就赢在了起跑线上;有的孩子爹妈贫穷,一出生就输在了起跑线上。等到高中毕业考大学的时候,如果完全按照分数录取,结果就会是,最好的大学中大部分是富裕人家的孩子。大部分穷人家的孩子,要么上不了大学,要么上一般大学,或比较差的大学。对于这些孩子来讲,这样当然不公平。
为了尽量减少这种不公平,美国联邦政府和各个州政府,都想出一些办法,尽量在孩子们高中毕业走向社会的时候,把起跑线拉平一点。我住的得克萨斯,州里有个法律,叫”Top 10% Rule”——”前百分之十规则”。意思很简单:不管你是在哪所高中念的书——大城市的高中名校也好,贫民区破破烂烂的高中也好,边远农村连合格老师都凑不齐的高中也好——只要你毕业的时候,成绩排在班级的前百分之十,你就自动被州立大学录取。
得州最好的州立大学是University of Texas at Austin,放在全美也算是一流,有很多国际学生和外州学生报考,竞争相当激烈。即使是这样,得州法律也要求UT Austin必须保证75%的本州新生是从各所高中按班级排名自动录取的。因为竞争太激烈,UT Austin不得不把门槛上调,现在差不多是调到了5%左右。也就是说,你念的高中,不管有多好,也不管有多差,只要在班级排到前5%,就能自动被UT Austin录取。
你想想这意味着什么。得州有254个县,其中180多个是农村县,尤其是西部和南部,有不少贫困县,那里的公立中小学师资差、设备差,生源也差。一个孩子,爹妈可能是在农田种地,在工地干活,有些是第一代移民,可能英语都说不利索。如果拼文化课成绩,拼标准化考试分数,同样的聪明程度,同样的用功程度,他们怎么可能拼得过那些好学区的学生呢?但这些孩子出生在贫困县,并不是他们的错,不能让他们还没走上社会,就因为出身彻底输掉。
这就是”前10%规则”立法的初衷。没有这个立法,很多贫困地区的孩子,因为学校教学质量太差,不管他们怎么努力,哪怕在班里成绩排到前几名,可能都没有念大学的机会。因为有这个立法,这些孩子只要在班级排名在前10%,州立大学就给他一个机会。我们都念过中学,知道在中学时代,我们主要是跟同班级的同学竞争。在班级中的排名,反映了一个孩子的努力程度和竞争力。
州政府要拉这些努力的孩子一把,给这些逆境中的孩子一个机会。州政府等于是跟这些出身贫寒的孩子说:你出生在什么家庭,爹妈是谁,我管不了;但是,你付出了努力,在同学中冒了头,我不能看着你因为家里穷在逆境中挣扎,我得拉你一把,给你一个机会,让你跟那些有幸出身富裕家庭的孩子,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不过,得州政府并不是当穷孩子的保姆。在高中毕业的时候,它拉穷孩子一把,但只拉这关键一把。把你拉到起跑线上以后,你能跑多远,完全靠自己。靠前10%这项立法,州政府只保你进得了大学的门,不保你毕得了业。进去以后,跟不跟得上,能不能拿文凭,全看你自己用不用功。这就是,穷人家的孩子,一出生就是逆境,人生起步的时候,拉一把靠政府,但要争气还得靠自己。
可能有人会说,这个”前10%规则”,不就是给穷孩子开后门吗,这对好学区的孩子不公平。道理是这样的,可以从两个方面看。第一个方面,州立大学是用州内纳税人的钱办的,不能只服务于富裕家庭的孩子,或者说,不能优先服务于好学区的学生。得州富裕县占少数,大部分县不算富裕,很多偏远地区的县相当贫困。政府要尽量一碗水端平,给那里的孩子上大学的机会。
第二个方面,就是要看孩子的潜力。一个在烂学校里能冲到前百分之十的孩子,如果只看文化课和标准考试成绩,可能不如一个好高中成绩中游的孩子。但他们没有补习班,没有辅导班,也没有家长指导刷题——他们的家长连大学都没念过。他们的老师可能都不合格。放学以后,他们可能还要帮爹妈打工。在这种条件下,他们没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而是靠身上那股劲,拼到班级的前列。这种逆境中摔打出来的能力,往往让一个孩子更有潜力。
说完了得州,再说中国。就说我老家山东。同样是一个穷孩子,同样是念当地很差的高中,同样在班级成绩排到10%,甚至5%。如果这孩子是在山东,他面对的是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