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好。上一期节目讲了一个老问题：知识还能改变命运么？我讲了一段自己的经历、自己的启蒙老师，说真正改变命运的，不是一场考试，而是考完之后，能不能学会用自己的头脑思考，辨别什么是有效知识，什么是骗人的伪知识；能不能养成跟现实相符的观察力、判断力和行动力。
节目播出以后，收到150多条留言。很多听众讲了自己的感受、自己的经历，自己是怎么样启蒙的，也有听众提出了自己的问题。有位听众问：
没启蒙之前，怎样认识什么叫启蒙，又如何去判断谁是启蒙老师，什么样的老师才是启蒙老师呢？
这问题乍一听有点绕，其实很有哲理，可以说是问到点子上了。为什么说这个问题很有哲理呢？因为在哲学上，这是个困扰了人们两千多年的老大难问题。了解一点哲学史的听众，可能知道古希腊哲学中的一个悖论，叫“美诺悖论”，或者“美诺难题”（Meno’s Paradox）。哲学家柏拉图有一篇对话录，叫《美诺篇》。柏拉图对话录的主角都是他老师苏格拉底。在《美诺篇》中，跟苏格拉底对话的是一位贵族，名叫美诺。
美诺问苏格拉底一个问题：你怎么能认识你根本就不认识的东西呢？这听起来比较绕，我们打个比方，可能就比较清楚了。比方说，你要去找一个你从来没见过的人，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个头有多高。因为你根本就不认识他，就算路上迎面撞见，还是找不到他。
听到这里，可能有人已经明白，为什么一读到观众的那个问题，我马上想到了“美诺悖论”。“没启蒙之前，怎么认识什么叫启蒙，又如何去判断谁是启蒙老师”。这就像我们上面举的那个例子：你去找一个人，那个人名叫“启蒙”，人们叫他“启蒙老师”，但是你从来没见过他，也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就算你在路上撞见他，还是不认识他。那不就只能是擦肩而过么？
这是个美诺悖论。悖论都是逻辑上自相矛盾的。但并不是所有逻辑悖论，都是死结。有些悖论是可以解开的。我这期节目不是开逻辑课，所以在这里不从逻辑上分析这个悖论，而是回到现实世界，从人生经验的角度来看这个问题。
首先，启蒙不是一个瞬间，而是一个过程，而且常常是一个不断试错的过程。你去找启蒙老师，找role model，很可能一开始就看错人，跟一阵子，发现不对，退出来，再继续找。启蒙的过程，找启蒙老师的过程，都是这样的。一开始，都是凭感觉，跟着感觉走——你遇到一位老师，一位长辈，或者就是一个比你大不了几岁的同辈，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我就想成为他/她那样的人。
英语中有句话，说“He’s everything I want to be”；“She’s everything I want to be”。小时候，年轻的时候，我们都有过这种感觉，遇到一个人，你特别欣赏，特别崇拜，你就特别想做那样的人。遇到这样的人，你就想去接近他，去跟他学。你本来不认识他，但你遇到之后，就想认识他，就想成为他那样的人。这就是启蒙老师，这就是role model。
那么，遇到什么样的人，我会当成启蒙老师呢？用简单的话来说，就是那些能启发我用自己的头脑思考的人，就像上期节目中，我讲的徐北文老师。他说，你们在中学学的很多知识是虚假的，现在已经成年了，要学会自己动脑子，去伪存真。这就是启蒙。
后来，我读书多了一点，读到哲学家康德的《什么是启蒙？》，一点都不觉得陌生，因为他跟徐老师讲的是同样的道理。康德说，启蒙就是摆脱“不成熟状态”，敢于运用自己的理智。他有句口号，是拉丁语“Sapere aude”——“敢于知道”，就是要有勇气动脑子，思考别人不想让你思考的东西。
那位听众问：“启蒙之前，怎么认识什么是启蒙呢？”其实，在康德的说法中，还有徐老师的说法中，都藏着那个问题的答案：启蒙就是敢于用自己的头脑思考，不再接受别人灌输的标准答案。那么，什么样的老师才是启蒙老师呢？其实，答案就在这个问题中——那些能激发你思考的勇气，启发你思考的老师，就是启蒙老师。
柏拉图的老师苏格拉底说得更接地气。他说，他自己根本就不是什么老师，他只是个接生婆。他不往你脑子里灌知识，他只是把你脑子里本来已经有的知识，慢慢引导出来。苏格拉底说自己不是老师，但他才是真正的启蒙老师。
有些听众可能有过这种感觉，就是遇到一个人，一个老师，你头脑中的一种生命力——我们可以叫灵性，突然被唤醒了。那种灵性不是老师硬塞到你头脑中的，而是本来就在你的头脑中，但你不知道它在那里。启蒙老师就是那个让你找到自己灵性的人。
还是用我们上面举的例子，你去找一个从来不认识的人，找来找去，不断试错，突然有一天，你遇到一位老师，他让你看到，原来你找了半天找不到的那个人，就是你自己——你找到了自己的头脑、自己的自主性，还有自己的行动力。这就是启蒙。启蒙老师，就是那个让你找到自己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