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重庆出了件事。一个姓李的家伙，三十九岁，在网上冒充宠物领养人，把别人无偿送养的宠物狗骗回家，然后虐待、杀死。他把虐杀过程拍成视频，放到网上卖钱。这个人以前就在网上出过名。他在山姆超市狂吃店家的试吃食品，吃完还打包，好几次跟超市工作人员发生冲突。网民叫他“山姆打包哥”，算是个人渣型网红。
根据媒体报道，有人发现李某虐狗，把虐杀的狗从楼上扔下来，去报警，但警察没有作为，因为在中国，虐待动物不属于犯罪。李某虐狗事件在网上曝光以后，有人在他住的楼里救出一只幼犬，四肢骨折，牙齿被锯平了，尾巴也被剪断了。
李某的残忍行径，引起民愤。有几百个市民聚到他住的楼下，举着反对虐待动物的海报抗议。这时候，警察来了，先没收海报，再试图驱散人群。但抗议的人不愿离开。他们要求政府惩处李某。
第二天晚上，警方对李某采取强制措施，说他涉嫌高空抛物、损坏公共财物，只字不提虐待宠物。抗议的人群不买账，继续聚集。第三天，警察暴力清场，打人，抓人。当天晚上，公安局发布通报，说已就伤害犬只事件，对李某立案调查。
整个事件的时间次序，值得大家记住：抗议的人先挨打，虐狗的人后立案。
在当今中国，几百个素不相识的人，为了几条狗，敢聚到一个陌生人楼下抗议，通宵不散，这个画面本身就不寻常。大家知道，在那个叫中国的地方，聚集是有代价的。这些聚集的重庆市民，不是不知道代价。知道代价，还这么做，说明他们是觉得这件事比代价更重要，值得为了它付出代价。
这些年，虐待动物的新闻在中国层出不穷，一些人还专门把虐待过程拍成视频，放到网上卖。这种行为反人性、变态，为什么还会在中国大行其道呢？这类人渣不但得不到法律惩罚，还能从中牟利。
不只是一些没文化的人干这种勾当，有大学生也这么干。两年前，有位南京大学生虐猫，事情败露以后，还有位教授写文章替他辩护。
事情是这样的。2024年，有个大学毕业生，报考南京大学的研究生。他因为虐猫，被同学举报，南京大学拒绝录取他。他被调剂到兰州大学，兰州大学也不要他。消息传开以后，很多网民拍手叫好，觉得大学守住了底线。但也有不少中国人为他鸣不平，觉得大学做得不对。
其中，南京艺术学院有位教授，名叫孔庆茂，他专门写了篇文章，说“我们这个社会太缺乏宽容，一个青年大学生这么一点小事，被整个社会口诛笔伐，网络上的举报、网民的暴力声讨也就罢了，居然被两所著名大学拒之门外……如果大学也跟网上的暴民喷子一样，一点没有宽广的胸怀，还有什么颜面能称为大学？南京大学、兰州大学这些校领导、老师应该好好反思一下。”这是孔庆茂教授的原话。
他那篇文章只有几百字，但两次强调虐猫是“这么一点小事”“只是一件小事”，指责赞同南京大学和兰州大学做法的网民是暴民，说“我们这个社会太缺乏宽容”“整个社会心理阴暗”。他还抬出孔子和王阳明，指责两所大学没有教育家的胸怀。
当时我写过一篇文章，批评这位混球教授混淆概念，曲解宽容，把宽容当成道德无能的遮羞布。虐待动物不是什么小事，而是体现了人性中最野蛮的一面，就是残忍。这种恶行突破了人性的底线。
人对待动物的方式，是对待人的方式的延伸。猫狗是跟人关系最近的陪伴型动物，从一个人、一个人群怎样对待猫狗，可以看到他们会怎么对待人，看到他们的文明程度。
孔教授这种现象，就是把道德无能伪装成道德，在中国文人当中相当流行，可以说是一种流行病。这种病并不新鲜。国外的哲学、伦理学，还有心理学，早就对这种病做出过诊断。在这里给大家讲两个词。这个频道的听众，很多文化水平都比较高，至少比清华大学某个博士要高。很多听众，英文水平也很高。
大家知道，我们中文说“这个人讲道德”“这么做有道德”，在英文中叫moral。那么，道德的反面是什么呢？有人可能觉得，这个问题太简单了，当然是“不道德”。这么回答，当然没错。在英文中，moral的反面，是immoral——不道德，没道德。一个人说话诚实，为人诚恳，我们说他很有道德。这是moral。相反，一个人满嘴谎话，坑蒙拐骗，我们说他没道德。这是immoral。
但是，还有一种人，中文世界经常忽视。他们不是知善知恶，但选择作恶那种坏，而是压根没有道德标尺，分不清是非善恶，甚至把不道德也当成道德。在英文中，有个专门的词，说这种人，叫amoral。amoral，跟immoral一样，也是moral的反面。
在中文世界，没有一个专门的词，跟amoral对应，有人翻译成“非道德”，让人摸不着头脑。在这里需要解释几句。跟“不道德”“没道德”比较一下，可能会讲得清楚一点。前面我们说，immoral是“不道德”“没道德”，就是明明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但偏要作恶；这就是我们中国人说的“坏”。跟immoral不一样，amoral是压根不分是非善恶，抹杀道德标尺。这就是我们中国人说的“蠢”。
借用孟子的话说，amoral就是没有“是非之心”，蠢到连分辨是非的标尺都没了。孟子讲四端——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是非之心。他说：“无是非之心，非人也。”如果连是非都不分，就不配称之为人。比如说，很多中国人相信丛林规则，把人间当成动物界，把弱肉强食当成天经地义。这就是典型的amoral。
如果一个人知道霸凌弱小不对，但还是去霸凌弱小，这是不道德，是immoral；如果一个人把弱肉强食当成人类最高法则，觉得弱小被霸凌是活该，这是amoral，可以翻译成“泯灭道德”。一个人干不道德的事，坑蒙拐骗，这可以说是道德的失败。但一个人是非不分，可以说是道德缺席。一个人道德失败了，还可以纠正，但道德缺席了，纠正都没法纠正，因为他连纠正自己的坐标都没有。
当然，我们上面这么分类，是为了分析的方便。人性是极其复杂的，表现在现实中，就更复杂。在现实生活中，有些人不是单纯的没道德，也不是单纯的非道德，不是单纯的坏，也不是单纯的蠢，而是二合一，又坏又蠢。还有些人，在某些方面有道德，但在另外一些方面，不是没道德，就是非道德，表现出来，就是有时候是个好人，有时候是个坏人，有时候是个蠢人。
生活世界当然有很多灰色地带，头脑正常的成年人，都会意识到这一点。但不是所有事情都在灰色地带上。有些事突破了大部分人类能接受的道德底线——比如，故意让动物遭受痛苦，从虐待动物中取乐、牟利——这种事，突破了人类道德的底线，人不能干。有人干了，社会就要有足够的反弹，让作恶者付出代价。在这样的社会，恶行才不至于大行其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