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代人,上学的时候有句很流行的话,叫“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谁家的孩子数理化成绩好,家长走在街上腰杆都直。后来就开始翻烧饼了。大批有能力的人下海经商,民间开始流传“搞导弹的不如卖茶叶蛋的,拿手术刀的不如拿剃头刀的”。有人出来给学生指明方向,说学理科的都是书呆子,要学经济,学法律。再后来,互联网兴起,程序员供不应求,又有人出来指明方向,说要学计算机,当码农成了奔小康捷径。
这两年,AI起来了,好象学计算机也不行了。好像已经没有人知道学什么好。听说有AI公司雇了些哲学专业的人,《经济学人》还专门写了一篇报导,讲这个现象。也有美国媒体报导说,今年大学毕业生中,哲学专业比计算机专业好找工作。有人听到这个消息,赶紧出来,给学生指明方向,说别学数理化了,现在要学文科。
真是这样么?这几十年,烙饼翻了好几翻,越翻越快,快到跟风都来不及。考大学的时候,还是热门专业,毕业的时候已经成了冷门。到底应该学什么呢?纠结学什么专业,不如把注意力放在不管什么专业都用得着的一些底层技能上。AI时代,这种底层技能不但没有过时,而且更凸显出对一个的人生和事业有多重要。
几个月前,我在日本骑车,路上曾经发过一个帖子:“AI时代,有人说不用学数理化了,要学文科,有人说更要学数学。我说,数学能力实际上跨文理科。在北大哲学系念书的时候,系里最聪明的学生是逻辑专业的,他们要去数学系选课。来美国以后,我越来越后悔,年轻时没下功夫学数学。回头看看,思维能力、写作能力、搭建结构的能力,甚至有条理地交流的能力,好象都得益于最基本的数学训练。如果从头开始,回到20岁,我会做三件事:1. 用功学好数学;2. 细读哲学和文学经典;3,学习草根生活智慧。”
有听众留言问,一个学哲学出身、后来做律师的人,为什么这么看重数学?这里可能有个误会,数学会放在理科,但数学能力其实是跨文理科的,这跟语言能力和逻辑能力一样。一说语言、写作、哲学、逻辑,人们自然想到文科,但这些能力:语言能力、写作能力、逻辑思考能力,是跨文理科的。
昨天上午,美国费城,国际数学家大会开幕。开幕式上宣布了本届菲尔茨奖的四位得主。四个人中有两个出生在中国。一位叫王虹,一位叫邓煜。两个人都是北京大学二〇〇七级本科生。这个奖有多重要呢?它被称为是数学界的诺贝尔奖。
诺贝尔奖有物理奖、化学奖、医学奖、文学奖、和平奖,后来还增加了经济学奖,但没有数学奖。数学界单独有个奖,就是菲尔茨奖。看到两位北大校友获奖,心里当然高兴。有才能的人实至名归,总是让人看了心情舒畅。
北大数学系是我最服的几个系之一。我念的是哲学系。当时,哲学系逻辑专业的学生要去数学系修课。系里最聪明的几个学生是在那个专业。他们的数学能力相当强,大部分毕业后来美国念硕士,念博士。有的留在美国大学教逻辑学,有的做电脑语言,有的做统计学。因为数学水平高,他们做什么都得心应手。
很多人以为,学数学就是学算术,学做题。这完全是误解。数学最重要的,是训练人的逻辑能力,教给人怎么证明一个命题是真的,教人辨别哪些证明方式是有效的,哪些证明方式是无效的,是假的。
一旦拥有这种能力,把它变成自己的思维方式,变成思考的第二本能,一个人读书、听话的方式就变了。读到一段文字,听到别人说句什么话,自己就会本能地问一句:他这个结论是怎么来的?前提假设是什么?前提是不是成立?中间有没有偷换概念?
这种思考能力,基础是数学。在我们的思维当中,数学就像我们体内的免疫系统一样。我们平常看不到它们,在显微镜下面才能看到免疫细胞。但是,我们的生命每天都依靠他们。如果免疫系统出了问题,我们很快就会被病毒、细菌和寄生虫干掉。数学能力,可以说就是我们思维的免疫能力。
说到这儿,我讲一位我特别佩服的人。这人名叫陶哲轩,英文名叫Terence Tao。他出生在澳大利亚,爹妈是香港移民,现在在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教数学。正好是20年前,也就是2006年,他获得了菲尔茨奖,那年他才三十一岁。很多人认为,他是这一代数学家中最优秀的一位。
我看不懂他的数学论文,但他不只是写数学论文,他写思维方法的文章,写AI的文章,有很强的哲学色彩,体现出很高的哲学素养。有智慧的头脑,你读他几段文章就能感觉出来,有时候,你听他几句话,就能听出来。陶哲轩就是这种头脑。
他有篇很短的文章,题目是“There’s more to mathematics than rigour and proofs”——《数学不只是严谨与证明》。他引用英国作家Douglas Adams一个流传很广的说法:每个主要文明,都经历过三个特征鲜明的阶段。第一个阶段是生存,第二个阶段是探索,第三个阶段是成熟复杂。这三个阶段各自有代表性的问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