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克兰战争打了四年多，俄国显出败相，战场没有进展，经济快招架不住了。俄国精英阶层开始公开谈论国家的未来，是做中国的附庸，是北朝鲜化，还是有其他选项。上周，《经济学人》发表重磅访谈文章，引起很大反响。访谈对象是俄国商业巨头安德烈·梅利尼琴科。他掌控的工商产业，从化肥、煤矿、能源到物流，体量相当于俄国GDP的百分之一。
《经济学人》记者在伊斯坦布尔跟他谈了60个小时。从谈话中，我们可以窥见俄国精英阶层的一些想法。普京之后，决定俄国未来的，很可能就是这些人。俄国未来的走向，肯定会影响到跟中国的关系。
2025年5月28日，深夜12点钟，普京在克里姆林宫召见了一个人，这个人就是梅利尼琴科。普京很亲切，让梅利尼琴科坐近一点，亲自给他上茶。
梅利尼琴科坐下来，一眼看见普京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个红色文件夹。他心里估摸，那是安全部门整理的他本人的档案。他以前见过普京，但都是跟一群企业家一起见。这次是他请求单独见普京。
梅利尼琴科坐下来，先自我介绍。普京听他介绍完了，问他：”有人找你麻烦吗？” 普京可能觉得，梅利尼琴科请求见面，是因为政府里面有人给他的生意找麻烦，需要普京帮忙摆平。
梅利尼琴科当然明白普京的心思。他对普京说：说实话，来找您的人无非两种。一种是出了事，害怕。一种是想从您这里要点什么，要官位，要照顾。要说怕，我当然怕，百分之百怕。我不怕什么具体的事，除非您那个文件夹里有什么料。要是有，麻烦您告诉我，我至少知道该怕什么。
梅利尼琴科这么一说，把普京说笑了。后面的谈话，就放松了不少。
普京入侵乌克兰以后，西方制裁俄国，梅利尼琴科的生意也受到影响。他说了一句普京很爱听的话：俄国精英犯的一个错误，是把自己的命运，跟国家的命运分开。以为钱放在西方，命运就跟俄国切割开了。结果西方一制裁，差点血本无归。他感谢普京让他看清了这一点。
普京听了这话，当然很受用。这些年，俄国商业精英闷声发大财，只要他们不参与政治，普京就不会随便动他们。他们可以在俄国赚大钱，把钱转到西方，在西方过纸醉金迷的生活。普京也想把他们跟俄国绑在一起，经常苦口婆心劝他们，说西方不会真心接纳你们的。
现在，商业巨头梅利尼琴科亲自求见，当面承认普京说对了。普京当然觉得受用。
这是《经济学人》文章开头描述的场景。这篇文章是7月9日刊登的，标题叫《A top Russian oligarch breaks the silence》——《一位俄国顶级寡头打破沉默》。第二天，《华尔街日报》登了一篇评论做回应，泼了盆冷水，从标题就可以看出来：《Too Little, Too Late, a Putin Oligarch Speaks Up》——《太少了，太迟了：普京的寡头开口了》。这是《华尔街日报》的标题。
从这两篇文章中，我们可以看到普京跟俄国企业家的关系，看到俄国商界精英怎么构想后普京时代的俄国，他们怎么看跟西方的关系，跟中国的关系。我们也不妨以这篇文章为参照，看看中国的企业家，还有中国的未来。
梅利尼琴科是位70后，他念的是莫斯科大学，专业是量子物理。这个专业对他的思维方式影响很大。他自己是这么说的：在量子世界，没有什么是确定的，一切都是概率。要是有什么事推翻了你的世界观，那不是悲剧，而是机会。
1990年代初，苏联散架。他在大学宿舍卖彩票，倒卖西方歌星音乐会门票，还开地下钱庄，换外汇。当时黑帮横行，做外汇生意，要交保护费。但他另辟蹊径，去找比黑帮还厉害的。他有个同学，老爹是警察学院的院长。梅利尼琴科直接把警校学员雇来看场子。
生意越做越大，他也没心思做量子物理了。地下钱庄升级成了银行。1998年，俄国债务违约，卢布崩盘，俄国商人赔得一塌糊涂。但梅利尼琴科早就把手里的卢布换成了美元。他不但毫发无损，反而趁乱做大。2000年前后，他押注中国经济起飞，将会拉动煤炭和化肥需求。那次，他又押对了。生意爆发式增长。
普京上台以后，跟俄国商业精英做了笔交易，允许他们继续在俄国赚大钱，但有一个条件，就是别碰政治。2004年，梅利尼琴科搬到法国居住，后来又搬到瑞士，一年有八个月泡在游艇上。他在俄国的生意，由他手下经营。他每年只飞回去看几个星期。
俄国富豪这种日子过得很滋润。
然后，就到了2022年2月，普京入侵乌克兰。开战那天，梅利尼琴科正好在莫斯科，参加一个企业家会议，普京亲自到场。在场的企业家，没有一个想到普京真会开战。因为他们觉得，入侵乌克兰将会是场灾难，所以仗打不起来。可是，真打起来了，也没有一个人出声反对。
不管出不出声，西方的制裁都落到了他们头上。梅利尼琴科抢先一步，退出了家族信托，把在欧洲的游艇、飞机、房产，全转到他太太名下。他太太是欧盟公民，没有俄国护照，也从来没在俄国住过，不受欧盟制裁限制。
梅利尼琴科起初以为，熬一阵就过去了。他觉得，制裁都是暂时的，以前也发生过，风头一过，就会逐渐取消。但熬了一年又一年，他开始意识到，这次跟以前不一样——那个可以在全球做生意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