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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1 不准说人话

中文《烂污词典》;中国官员有几个妈?油管播主为何被抓?一句人话,炸出俩小鬼;报国、唱衰、维稳、正能量、螺丝钉、人民政府、当家作主...

在中国长大的人,可能都遇到过,有人出来告诉你,话不应该这么说,话应该那么说。这都是些什么人呢?我们先说个十几年前发生的事。

2010年,温哥华冬奥会。女子1500米短道速滑,一位十八岁的中国姑娘拿了金牌。她叫周洋。赛后有记者问她,这块金牌对她意味着什么。她说:“拿了金牌以后会改变很多,更有信心,也可以让我爸我妈生活得更好一点。”

这话感动了很多人。

周洋拿了冠军,成了名人。有记者到她家里采访,发现她爹妈都是残疾人,没有正式工作。她妈给人织毛衣,挣点钱,一家三口就这么过。去温哥华参加冬奥会之前,周洋自己的月工资,是500块。

人们知道了这孩子的身世,更觉得她那句话有亲情、有温度。一个贫寒家庭出来的孩子,拿了世界冠军,头一个念头是让爹妈过得好点。搁在地球上任何一个角落,不管什么社会,都让人心里暖洋洋的。

可偏偏就有人听出了毛病。几天以后,北京开两会。国家体育总局一位副局长,官名于再清,在政协体育组的会上,专门指导周洋应该怎么说话。于再清说:运动员拿了奖,“说孝敬父母感谢父母都对,心里面也要有国家,要把国家放在前面,别光说父母就完了,这个要把它提出来。”于再清还嫌这孩子“有些心里话没有表述出来”,要加强对运动员的德育教育。

国家体育总局还有个主任,官名叫高健,在一边附和于再清,说“社会主义体制下,所有人的成长都离不开国家……德育教育出现了很大漏洞。”

一个女孩子,说了句人话。马上出来俩鬼,厉声断喝:“不准说人话!”那个于再清和高健就是这么回事。

两个人都在鬼界混到了一官半职。于再清混到副局长,高健混到了主任,都是混了大半辈子,混死无数小鬼,才混到那个位子上。听到一句人话,他们就害怕,因为在鬼界,就算混到皇帝,总书记,鬼国主席,他们还是比人低。他们当然听不得人话,必须把人弄得跟他们一样说鬼话。这样,别人说话,才显不出他是鬼来。

一个人,你看他长得像人,穿得像人,走路也像人,但为啥说话就不像人呢?鬼话连篇,肯定是心里有鬼。每天夹个皮包,去鬼界上班,人不人,鬼不鬼,半人半鬼,肉身是人,内心是鬼。俗话说,言为心声,语为人镜,心里有鬼,肯定满嘴鬼话。说出来的话,就是说话人的一面镜子,用这面镜子一照,有些人原来不是人,而是鬼。

想起句话来,人有人他妈,妖有妖他妈。人只有一个妈,妖至少两个妈,一个是生他的那个亲妈,还有一个是提拔他的那个党妈。在妖界,在鬼界,都是爹亲娘亲,不如党妈亲。这是鬼界的伦理,不能叫人伦,只能叫鬼伦,叫妖伦也说得过去。那个于什么清副局长,还有那个高什么健主任,就是这种玩意儿。

在中国这个体育政治化的地方,运动员能自由表达自己的本来就不多。好不容易有运动员出来说了句地地道道的人话,马上就有小鬼出来嗷嗷叫,给人指明方向。

人家一个十八岁女孩子,拿了世界冠军,家里在社会底层,无权无势,听到副局长鬼叫,也不能不理。几天后,周洋上一家网站访谈,主持人专门问她要感谢谁。她说:感谢国家,感谢支持我们的人,感谢教练,感谢工作人员,感谢爹妈。爸妈从第一位,掉到了第五位,排在工作人员后头。有网友评论说,这孩子“被成熟”了。在中国这地方,所谓“成熟”,就是把人那一面藏起来,把鬼那一面露出来。

这孩子自己表态还不行,连她爹都得出来表态。有记者去问,她爹说,孩子感谢爹妈的话是发自内心的,他听了很感动。然后,他补了一句:“当然,爹妈培养完,最后不都归国家了吗?”

孩子是爹妈生的,爹妈养的,养大了,归国家。这个说法,不是他老人家的发明。这是党妈灌进中国人脑壳的信条:你们生了孩子,长大了有出息,别想多了,孩子是你们的,也是我的,但终归是我的,归我所有。

仔细想想,这个逻辑是不拿人当人,把人当成猪狗一样。猪狗生了崽,归主人所有。很多中国人看透了这种猪狗逻辑。于再清和高健在网上引起一片骂声。

中文是一种被高度污染的语言,日久天长,积累了不少烂污词汇。随口说出一个烂污词,不知不觉就跳进污水池中了。比如说“报国”这个词,很多中国人把它当成高大上,但揭开高大上的包装看一看,就是这么个烂污词。

它烂污在哪里呢?就烂污在那个“报”字上。“报”,就是“回报”“报答”,它预设了一笔债:你欠国家的,得拿你的一辈子来还。在中国这个奇特的地方,国家就是党妈,党妈就是国家。这是中国的现实。所谓“报国”就是“报党妈”。有正常认知的人知道,党妈是靠中国纳税人养着的,是老百姓养党妈,不是党妈养老百姓。但一个“报”字,把谁养谁整个颠倒过来了。

语言学上有个词,叫presupposition,预设。意思很简单,就是对方在词里面预设一个前提,让你还没开口争论,就已经输了。你跟人吵“该不该报国”,吵得脸红脖子粗,输的肯定是你。因为“报”字一出口,“你欠国家”这个前提,你已经默认了。烂污词的本事全在这地方:它的出厂设置就是让你输的。

这类烂污词,中文里一抓一大把,像螺丝钉一样拧到中国人的头脑中。

1962年,《雷锋日记》里写了这么句话:“螺丝钉虽小,其作用是不可估量的。我愿永远做一个螺丝钉。”做一般螺丝钉不行,还要做“永不生锈的螺丝钉”。跟螺丝钉配套的,还有砖:“我是一块砖,哪里需要我就往哪里填。”到今天,中国的肉喇叭还在号召中国人,做新时代永不生锈的螺丝钉。

仔细想一想,螺丝钉这个梗,预设就是不拿人当人。人凭什么是人呢?因为有自由意志,有喜怒哀乐,有理性有思考,用帕斯卡的话来说,就是一棵会思考的芦苇。机器不需要这些东西。机器需要的螺丝钉,第一符合规格,第二耐磨,第三,磨损坏了,随时被更换。人要是活成这样,还是人么?

所以,党妈忽悠你做一颗永不生锈的螺丝钉,翻译成劳动人民能听明白的话说,就是不把你当人,不让你活得像人。

党妈要让它那台机器不停地转,就是得把中国人变成符合规格、耐磨、磨坏了随时更换的螺丝钉。但人毕竟不是螺丝钉,哪怕不思考,至少还有肉身,有感觉。有肉身,有感觉,就有自己的利益。利益受损的时候,也会有反抗。

所以,党妈要维持机器运转,光往中国人的头脑中拧螺丝钉还不够,还要有更高大上的词来压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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