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还是保守？

这几百年历史教给人一个道理：不是知识分子想保守，就不爆发革命了; 也不是知识分子想革命，就真能爆发革命。在思想观念和政治事件之间隔着无数层人们现在还无法完全理解的东西。

美国是启蒙运动的产物，“国父”那一代人都有基督教背景不假 — — 那个时代的欧洲人和北美殖民地人，除了原住民， 谁没有基督教背景？ 但《独立宣言》和签署者和立宪者都信仰人要有政治平等、要有个人权利和在世俗世界追求幸福的权利。 这些理念在当时都相当激进，谈不上是保守主义，更没有基督教神学主张这些东西。

近几十年出现了好几部研究启蒙运动和美国革命的巨著，像Peter Gay的两卷本和Jonathan Israel的三卷本，都用史料澄清过一些保守主 义对历史的想像，指出它们最大的问题是不符合历史事实。 Israel那三卷本每一卷都有上千页，大部分是史料，他反复讲史料学，就是不能凭空演义，要有原始史料依据。

保守主义推崇埃德蒙· 伯克，但伯克把君主立宪的英国模式绝对化和极端化，他的同时代人就指出来，那是一种理想化的东西，不符合大部分国家的现实。 比如说，连美国的建国者都不愿搞君主立宪，宁肯革命造反，也不要英国国王统治。 法国革命尝试过君主立宪的道路，也尝试过民主共和的道路，但都失败了，没有成功的社会土壤，并不像伯克想象的那 样是法国人主动选择革命的道路。

这几百年历史教给人一个道理：不是知识分子想保守，就不爆发革命了; 也不是知识分子想革命，就真能爆发革命。在思想观念和政治事件之间隔着无数层人们现在还无法完全理解的东西。 Jonathan Israel的书相当精彩，只看一些章节中呈现的史料，就知道保守主义相像的历 史有多离谱，至于教会的说法，要当神学看。

这些年看到中文世界一些知识分子，不加鉴别地接受伯克对英国模式的理想化，甚至把一些原教旨主义教会的宣传材料当成 历史，忽悠“美国是基督教国家”之类反常识的说法。 要学习一点历史，那种以史料为依据的历史，而不是教会编的那种神学化历史  — — 那种历史跟党国编的党史一样，不是历史，而是历史神 话。

Jonathan Israel在他的巨著中，把启蒙运动分为温和和激进两种。 在所有国家，包括英国 ，温和启蒙都迅速碰到天花板。 在欧洲，王室贵族和教会僧侣不会轻易分权给其他阶层; 在美国，奴隶主义也不会轻易放弃最值钱的财富 — — 奴隶。 历史上大部分国家都是以革命的方式才把启蒙的核心理想，比如政治平等、个人自由、民主选举权、所有阶层人群在世俗世界追求幸福的机会等，变成 现实。 区别在于革命的方式和造成破坏的程度不一样而已。 Jonathan Israel研究美国革命期间的几个主要人物，都是温和启蒙和激进启蒙交织，甚至同一个人身上在不同问题 上都表现出温和和激进两种势头，根本不是什么保守主义。

在18世纪，想象不出来能有什么比造国王的反、闹革命、成立民主共和国更激进的社会运动 — — 这是美国的” 国父“当年干的事。 如果再看一下美国革命的吹鼓手，像潘恩他们写的东西，比上面说的事又激进很多。 伯克能接受美国革命，欣赏它的保守和妥协，但伯克没能活到美国保守和妥协不下去的时候 — — 内战 爆发。

如果历史终结在18世纪末，伯克可能有道理。 但历史没走多远，内战就爆发了，独立时批评“国父 “妥协太多（比如保留奴隶制）的那些人成了先知先觉 — — 这种妥协不但在道义 上成问题，不符合《独立宣言》的平等理想 ，而且将在历史上付出巨大代价。1861–1865打了四年内战，死了60万人，比法国革命死人还多。

有些中国知识分子批判法国革命激进，推崇美国革命保守，一个要问的问题是：美国内战是保守还是激进 ？ 不管内战的起因是什么，有一点是确定的 — — 没有奴隶制，不可能爆发内战，而且内战的结 果是在法律上实现了国民“平等”，有了第十四修正案。是内战不够保守，打错了？ 还是南北分裂成两个国家才算保守主义？

有些人一讲法国革命就是罗伯斯庇尔，但罗只是革命后走英国道路（君主立宪）和美国道路（民主共和）失败的 产物。 伯克对法国革命有情绪化反应，但英国模式在法国搞不成，怎么办？ 回到革命前，照样国王神父贵族独享特权，穷人交税养着他们？ 不知道伯克是怎么想的，可能是一种英国式的坐井观天吧。

国内一些知识分子把基督教跟宪政民主挂钩。 二十几年前，我也有这种倾向，后来看书多了一些，知道那种想法不着调，不符合历史，也不反映现实。 在东亚比较成功的民主化时空 —日本和台湾，基督教徒占人口的比重和教会的势力都可以忽略不计。 如果看一些浮在水面的中国信徒的言行，跟现代文明价值离得太远。

看法国大革命的材料，不只是革命才产生极端主义，反革命同样造就极端主义。 柏克被一些保守主义者奉为先知，但他同时代不少英国人怀疑他的理性和见识，指出他对 革命的抨击相当情绪化，如果他本人处在法国的环境，可能比革命者更极端，更暴力。 看当今，基督教极右和塔利班等保守势力比进步派极端多了。 这不是说革命比保守好，而是说理解法国革命和柏克的评价不能离开具体的语境和社会现实 ，从概念到概念，像这三十多年很多国内自称自由派和保守派的知识分子表现的那样。 至少，正常的头脑会知道，革命和保守都会产生极端主义，要避免的是从革命的极端一下跳到保守的极端。 那些才俊需要有这种正常认知。

政治像个魔戒，一进去就容易魔幻化，连罗伯斯庇尔那么聪明的人都玩不转。 很多国内知识分子看不上法国革命和罗伯斯庇尔，但看罗的文字和发言，论头脑 和眼界，都在很多看不上他的当代中国知识分子之上。 现实政治和政治理念是两个世界，前者从来不按概念和理论的游戏规则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