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耳其咖啡和两首歌
人跟人能走到一起，除了共同的爱好，还有相差不大的价值观和人生观。人生经历不同，都体现在日常细微之处，但重要的是有着共同的趣味。年轻时看《判断力批判》，康德把趣味当成重要哲学话题，不解。人生进入后半程，才体会到一点意思...
今天沿着海岸一路向北，南风在背后吹着走。骑得太爽，晚上住在一个干净明亮的地方，灯下喝酒听歌。有首比我还老的的歌，叫《别了，安吉丽娜》，除了Bob Dylan自己唱，还有Joan Baez演唱的版本，流传最广。Baez嗓音甜美，歌声悠扬而舒缓，冲淡了歌词的忧伤。现在听，充满了60年代的怀旧情调——1965年，我还没出生，其实是想象中的怀旧。语言、音节、旋律、意象有超越时空的魔力。
Dylan的版本是他年轻时一贯的风格。一些评论家嫌他嗓音不好。他说知道自己嗓音一般，但他唱的是故事，观众爱听。他的一些歌也有其他噪音更好的歌手演唱，但结果大都是观众不爱听。Joan Baez的《Farewell, Angelina》是个 例外。
几年前骑车穿越欧洲，初秋骑到土耳其的安纳托利亚。有天黄昏，坐在库莎达希的街灯下，来杯土耳其咖啡，想起Dylan的《再来杯咖啡吧》（One More Cup of Coffee）。
在这首歌的油管留言中，曾令我感动的是位土耳其歌迷。他说，长途车颠簸在山路上，日出照进山谷，耳边响起这首歌：“One more cup of coffee for the road/One more cup of coffee before I go/To the valley below…” 他禁不住流泪。在人生某个时刻，我们都走向下面的山谷。
几年前的深秋，去犹他山中徒步。结束后，搭朋友停在目的地的车回山上的营地。他是路易斯安那人，父母是法裔农户，在农村养豬种地。他从小讲法语，五岁起开始学英语，长大后参加美國空军，退役后在法国生活了20多年，娶了法国太太，中年离婚，跟少年时的恋人结合。
他车中有这首《再来杯咖啡吧》，Bob Dylan在法国小镇写的名曲。一位乡村暴力家庭的女孩子爱上路过的青年，但青年无感。歌中青年说，这女孩的忠诚是对上面的星空，而他要往下走，去谷地。Bob Dylan走过很多常人没走过的角落，不是那种在工作室吸大麻创作的歌手。显然，这首歌曾打动过那位犹他山中同行的朋友。
在安那托利亚骑过伊兹密尔的山区时，曾重读那位歌迷的留言，如身临其境：“我第一次听这首歌是在从伊兹密尔回家乡卡斯塔莫努的路上。当时我坐在长途车上，不知道转了多少弯，终于到了山顶。 我在车的播放列表上看到这首歌，就开始听。太阳即将升起， 我不知道汽车走了多远，经过最后一道弯，广阔的平原呈现在眼前，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平坦山谷， 那一刹太阳升起来，温暖了整个大地。 我无法摆脱这首歌。下到山谷， 我进入了另一个世界，我们 在山谷里， 我眼里涌出泪水，可能是因为快乐，也可能是 因为我仍然不知道的原因， 但我觉得我明白了一些事情， 我觉得我属于它——写给所有能用爱感受这些事情的人。”
最初计划那次骑行，路线并没有土耳其，后来似乎有一个声音不断在我耳边说“伊斯坦布尔、伊兹密尔、安那托利亚…”可能偶然读到的那位不相识的土耳其听众的留言让我觉得安那塔利亚是片有情的天下。
Dylan得了诺贝尔文学奖，很多作家不服。他的文字表达能力在大部分职业作家之上，加上作家没有的旋律。文人诗衰落后，歌词代替了诗歌的大部分功能。Dylan的语言相当干净，直击灵魂，不像很多文人一样，三分灵魂，七分娇饰，甚至没有灵魂。
那个初秋的黄昏，在库莎达希的街灯下喝土耳其咖啡，去油管上看到那位土耳其歌迷的留言还在那里。随手拍了一张眼前的咖啡。旅途都是这种蒙太奇一样的片段，如梦如幻。有一天，无所事事，把这首歌译成了中文：
你甜美的呼吸
天空珠宝般闪亮的眼睛
你挺直的背，柔顺的头发
散在枕头上
但我心中无感
没有情，没有爱，也没有感激
你的忠诚的不是对我
而是对上面的星空
上路前再来杯咖啡吧
离开前再来杯咖啡
我要去下面的谷地
你老爸无法无天
不干正事
他会教给你旁门左道
怎么看人下手
他盯紧自己的地盘
陌生人插不进来
他加碗饭都要喊叫，嗓门震颤
上路前再来杯咖啡吧
离开前再来杯咖啡
我要去下面的谷地
你妹妹看到了未来
跟你妈和你一样
你没上学，是个文盲
架子上没有书
你的快乐没有边界
你的声音像草雀
但你的心像大海一样
神秘、幽暗
上路前再来杯咖啡吧
离开前再来杯咖啡
我要去下面的谷地
人跟人能走到一起，除了共同的爱好，还有相差不大的价值观和人生观。人生经历不同，都体现在日常细微之处，但重要的是有着共同的趣味。年轻时看《判断力批判》，康德把趣味当成重要哲学话题，不解。人生进入后半程，才体会到一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