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务自由与读书
我很欣赏西方哲学的一种传统智慧,就是教给人们看问题的出发点:先分清哪些是通过个人努力可以改变的,哪些是个人无能为力的,至少是在可见的将来无法通过个人努力改变的。从这个基本判断出发,个人才能做出有意义的选择,才能正确决定在什么事情上有所为,在什么事情上有所不为...
这些年经常听人讲“财物自由”,说“财务自由”是人生追求的目标,有了“财务自由”,人生就潇洒了。但没有人知道,有多少钱才算财物自由。一些网上教人怎么赚钱的,说要几百万美元,也有的说几百万也不够,要上千万,几千万。按那种说法,世界上没有多少人能做到“财务自由”。网上教人怎么赚钱赚到财务自由的,有个共同特点,就是他们自己都需要钱,他们自己都没有财务自由。
每个人的需求不一样,满足需求要花的钱也不一样,而且需求是变化的,胃口可大可小,在人生的不同时段都不一样。年轻一点时拼命工作挣钱,喜欢开豪华车,喜欢玩船,现在都不感兴趣了,需要花的钱也不一样。
几年前,我去西班牙走圣雅阁之路,遇到一位路易斯安那人。他40多岁就把生意卖了,环游世界,经历了不少人生起伏。我问他,卖掉生意,放弃挣钱,有没有后悔过。他说,在看到以前喜欢过的大件时,像很漂亮的豪宅,很拉风的跑车,偶尔也会想,要是一直做生意,就不需要只是看一看了,掏钱卖下来就可以。但那只是偶尔一闪念,因为他住豪宅,开跑车的时候,并不比现在更快乐。他现在钱没有那时候多,但生活的更快乐,更自由。
人们经常讲的“财务自由”,其实跟“自由”没有多少关系,更像是一种“财务安全感”,就是有多少钱才有安全感。大部分拼命挣钱,一是出于生活的需要,二是为了战胜内心的不安全感。他们拼命挣钱,挣很多钱,追求一种财务安全。但不论是在中国,还是在美国,整个制度设计,整个社会氛围,都是以钱多钱少来衡量一个人的成功,还是不成功,都是鼓励人们拼命工作,拼命挣钱。在这种氛围中,不管一个人挣多少钱,都缺少财务安全感,甚至挣钱越多,财务安全感越少。人生在这种轨道上运转,既缺少安全感,也不会有自由。
什么是财务自由呢?这些年发现,当你不需要为了谋生讨好任何人的时候,就有财物自由的感觉,并没有一个数字标准。
前年秋天走四国遍路,路上常默诵《心经》,还听日本僧人和王菲颂唱的《心经》,在油管上都能找到。《心经》让人内心平静,让人自由。自由可以有两百多种定义,但归根到底,人要“心无挂碍”,要在精神世界获得一种超越和升华。《心经》总共260个字,是唐朝的玄奘和尚从梵文翻译的,也有人说是他创作的,后来有人把它翻译成梵文。现在人们能看到的梵文本跟玄奘的《心经》内容有出入。要说每个字对东亚人群精神世界影响的分量,没有其他经典能跟《心经》相比。
不管是玄奘翻译的,还是他创作的,从这260个字中,可以看到,玄奘必定经历过人生的起伏挣扎,否则,他译不出,更写不出这些直击人心的语句。路上,每次念颂都能体会到玄奘和尚心中的波澜。有清末学者说,玄奘的《心经》有重复的毛病。这种说法是不理解语言可以像如波浪一样起伏,更不理解玄奘心中起伏的波澜。大海的波浪都是重复的,那不是毛病,不是弱点,而是从容和力量。
后世的中国教育强调背书。但性格、决断力、行动力和想象力往往都比背书能力重要。玄奘不是背书郎,而是一位内心强大、信仰坚定,体魄勇武的探险家,不只是历经磨难去西天取经,而且也是灵魂的探险。玄奘身后一百多年,日本出现了一位在性格、决断力、行动力和想象力方面能与玄奘媲美的和尚,空海大师。玄奘是从长安到印度取经,空海是从日本到长安取经。
当今出国留学的人可以从玄奘和空海这两个老留学生学到重要一课。玄奘肯定不是佛经背得最熟的和尚,但他是个有胆识,有体力,有想象力,能做出决断,甚至违背禁令去西天取经的和尚。有人问,你怎么知道玄奘不是背佛经背得最熟的和尚?是的,我知道,你也知道——因为从小到大,你周围能看到的人,还有你听说过的人,最有成就的都不是背书背得最好的。更不是那些背书名,背概念,背名人名言的。玄奘不是书呆子,而是个有性格,有决断,有行动力,也有想象力的和尚。他之所以成就斐然,不是因为会背书,而是因为他的性格、决断力、行动力和想象力。
空海也是这样。当时日本的遣唐使,必须在大唐留学二十年,才算学成。但空海从四国来到长安,学了两年就返回日本,把《心经》在民间普及化,流传了一千多年,塑造了从农夫农妇到天皇的精神世界。在当年留学大唐的日本和尚中,空海肯定不是学习最好的一位。其他日本和尚要学二十年,从语言到佛经,比现在念博士年头还长。但空海只学了两年,他知道自己的天份和使命不在背诵佛经上,而是在于跋山涉水,把佛经传布给众生。 如今,四国遍路上的八十八座寺庙即源于空海法师的行迹,一半是历史,一半是传说。
空海和玄奘,这两座佛教传播的里程碑,都是有性格、有决断力、行动力和想象力的和尚。在任何时代,从事任何行当,这几种能力,都跟智力一样重要,都比背书能力重要。
后世中国文化之所以不成器,逐渐退化成丧失了生命力的文化木乃伊,一个重要原因是这几种能力都被阉割了。学习变成了死读书,读书人成了科举和高考流水线上的螺丝钉,脑壳越读越瘪瘪,读成一块劣质硬盘。当今留学生中也是同样的现象。那些出类拔萃的都是有性格、有决断力、有行动力和想象力的人,不是那些一身学位披挂的背书郎。
我不是学者,没有多少知识,但我喜欢做知识的搬运工,一边搬运,一边做些科普。我在节目中,做过自由科普。学校教自由,不管是哲学系,还是其他系,主要是讲概念,定义,理论。自由有两百多个定义,人记性再好,也背不全。我关心的是跟自己人生相关的的自由:“用简单的大白话说,自由就是你把自己当人……政治自由就是让政府把你当人。”这是罗马法以来的自由传统,现在人们讲的政治自由,都是从那里来的。
这几代人,中国有了现代化,但缺少文明化,就是缺少现代文明化。这是当代中国很多问题的结症。中文世界对现代世界的认知是个重灾区,尤其是对现代文明秩序和价值的认知,像自由、民主、宪政等,还有对美国、日本和欧洲的认知,不是“无知”的问题,而是被中国教育和墙内自媒体灌输了太多垃圾信息。孔子说,“久居鲍鱼之肆,不闻其臭”。在那种信息环境中呆久了,Garbage in, garbage out,垃圾进,垃圾出,人的头脑不知不觉就成了个garbage bot。
人天生无知,并不天生愚蠢。无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教育出来的愚蠢,它让人丧失学习能力。 “Garbage in, garbage out”本来是说电脑处理劣质信息的术语,现在广泛用到人身上。一个人或人群如果接受的大多是垃圾信息,他们头脑中出来的肯定也是垃圾信息。这大致是中文媒体和网络的现状。不是没有质量过得去的中文信息,而是跟垃圾信息相比少得可怜,经常是一出来就被淹没在垃圾信息的汪洋大海中。日久天长,简体字中文世界就形成了一个自成一体的信息垃圾内循环生态,从上层到底层,很多人的头脑就成了个信息垃圾筒。
因为中文世界这种信息大环境,要想做个现代文明人,得先从头脑去垃圾化开始。整个国家被一个认知能力和实际文化水平都是小学毕业又颟顸武断的土皇帝控制着,他的一大政绩就是把他自己的认知天花板,变成国民的认知天花板。这就是大部分简体字中国人精神世界的困境。
中国文人有“家国天下”的传统。当今,中国被红色基因土皇帝带入垃圾时段,如果知识分子还用“家国天下”之类情怀忽悠年轻人,那不是什么情操美德,而是舆论诈骗。在历史的垃圾时段,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守住做人底线,有所不为,并不是耻辱。这个做人底线就是不主动去做暴政“有用的蠢货”,更具体讲,就是不用家国情怀之类去半推半就地跟暴政共鸣——那种情怀太不值钱了,在眼下这个历史的垃圾时段,可以说是中国文人的一种陋习。
在过去这一百多年,中国反复经历垃圾时段,这是极权土皇帝国家的常态,但很多中国人的历史记忆比较短,喜欢把例外当成常态。1976年,毛主席死后,中国之所以能暂时摆脱垃圾时段,是因为现代文明国家向它开放,接纳它为世界贸易体系的一员,为大部分国民创造了突如其来的机会。几十年的收入增长有效地驯化了官、商、学各界,精神世界的垃圾化一直没有中断,只是到了这几年经济不行了,预期收入下降,他们才觉得进入了垃圾时段。其实,精神世界一直在那个时段,这是常态,不是例外。
垃圾时段,最适合读书。读书不要在乎那些大而无当的概念、理论,要把作者当成一个对谈的人,或者老师,仔细听他想说什么,琢磨他为什么这样说。知道自己写什么的作者都想用文字驾驭读者,有时候必须抗拒这种驾驭---作为读者,你要掌握主动权,是你读书,不是书读你。这就像开车的道理一样,车再好,也是你开车,不是车开你。所以,读书的时候,要永远记住,是你在读书,不是书在读你。有些作者,看他们写的东西,就知道他们被哪本书读过,不是他们读过哪本书。那种作者写的东西,不值得浪费呼吸去读。
读书要对自己因才施教,不能看别人读什么,就自己跟着读。每个人知识结构和理解能力不同,同样一本书,可以读出不同的东西。一些年青人喜欢读理论,但读理论之前,最好了解一些产生那种理论的历史语境,还有后世对那种理论的批评。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理论和学说,大部分是概念堆积起来空转。要避免这种概念空转,就要问一句,这些概念、理论跟我有什么关系?只有跟你的生活发生了关系,才算挂上了档,才不至于从概念到概念空转。
每个人天份不同,以适合自己的方式认知世界,建立价值观。人类进化这么久,总有些价值能让不同文化、不同阶层、不同种族的人殊途同归。读书是一种认知方式,但不用勉强。有些人读书不多,但比另外一些读书多的人更聪明通达。
最忌讳的是勉强自己,把书读成一锅夹生饭,米不像米,饭不像饭,知识没长多少,偏见增长一大堆。没有知识什么都谈不上,但知识是一回事,见识是另一回事。所以,读书重要,但只读书远远不够。即便做学术,也不是读书竞赛。至少思考能力、观察能力,跟读书能力同样重要。从事人文学科和社会科学的人尤其如此。对社会缺少基本观察力,好学生和好学者就是台合格的复读机,差学生和差学者就是台不合格的复读机。
对于普通读书人来讲,读书容易,读生活世界难。我在油管频道的社区推荐了奥勒留的《深思录》。这可能是最有用的一本哲学书。它对美国人生活态度的影响可能仅次于圣经。我来美国后才知道那么多人读这本书,不但普通人读,从总统到部长也读。当然不会是现在这位总统和他任命的部长。有一期节目,提到温家宝前总理说他读过100遍,是他的枕边书。
这几代人,有一个印象,就是哲学越来越没用,离人生越来越远,成了教育流水线过剩产能粗制滥造的产品。这种印象十分准确,不但普通人会有这种印象,哲学系的很多教授也是这种看法。但哲学毕竟有过辉煌的历史,毕竟在历史上,哲学曾经跟人生离得很近,尤其是斯多亚哲学。这可能是为什么当代人越来越多读古代哲学书,尤其是斯多亚哲学,而几乎不读当代哲学。时间是最好的法官。经历过近2000年的大浪淘沙,斯多亚哲学成了时间淘出来的金子。再过100年,200年,甚至几十年以后,大部分当代哲学书将会像沙子一样被时间淘掉,没有什么价值。
奥勒留属于斯多亚学派。斯多亚哲学很重要的一点,就是教给人们看问题的出发点:先分清哪些是通过个人努力可以改变的,哪些是个人无能为力的,至少是在可见的将来无法通过个人努力改变的。从这个基本判断出发,个人才能做出有意义的选择,才能正确决定在什么事情上有所为,在什么事情上有所不为。
这其实有点像孔子说的知天命,随心所欲不逾矩。后世儒生大部分头脑简单,把论语中的每句话都当成真理,有些甚至把“知其不可而为之”当成孔子的积极人生观。事实上,“知其不可而为之”是一个文盲对孔子的评价,是一个看大门的人跟孔子的学生说的。那不是孔子的人生观。孔子的自我定位是“知天命”,是“从心所欲不逾矩”。
认知决定命运,好书会帮助普通人提高认知。我很欣赏斯多亚学派看问题的出发点,就是先分清哪些是可以改变的,哪些是不可改变的。后世有所成就的西方人可以说没有几个不受这种方法的影响。有位美国牧师,名叫尼布尔。在德国纳粹如日中天的时候,很多美国人看不清方向。尼布尔有篇“静祷文”,是这么说的:“请赐予我平静,去接受我无法改变的;请赐予我勇气,去改变我能改变的;请赐予我智慧,来分辨这两者的区别”。
尼布尔可以说是二十世纪美国影响力最大的一位神学家,他的影响不仅限于神学界,而且涉及政治、社会、文化、哲学各个领域。尼布尔的主要著作,《道德的人和不道德的社会》、《人的本性和命运》、《光明之子与黑暗之子》,已经有中译本。我在北大的同学刘时工,还专门写过一本书,介绍尼布尔的思想。
尼布尔的“静祷文”可以说醍醐灌顶:人内心要平静,才能接受无法改变的现实;人要有勇气,才能去改变能改变的现实;人要有智慧,才能分辨出哪些是能改变的,哪些是不能改变的。要得到平静、勇气和智慧,都需要强大的内在力量。
尼布尔当年面临的局面比现在要严峻。1930年代,他在美国比较早认清纳粹的邪恶,但美国教会主张中立,德国教会全面倒向希特勒,纳粹在欧洲节节胜利,民主在欧洲节节败退。在那种孤立的状态中,要分辨什么是能改变的,什么是不能改变的,需要很高的智慧。但这是有所为,有所不为的出发点。
在眼下纷乱的世事中,我们每个人都需要这种智慧,能分辨哪些是能改变的,哪些是不能改变的;我们都需要内心的平静,去接受无法改变的。我们都需要勇气,做出自己的努力,去改变那些能改变的。
我们不需要在所有问题上都有立场。有些问题我们不感兴趣,有些问题我们缺少知识,有些问题我们没时间关注,有些问题我们知道是别人故意制造出来拿乌合之众当流量,我们不想去浪费呼吸……这都是再正常不过了。有些人什么都关注,什么都有鲜明的立场,什么都大义凛然,就是不关心培养自己的认知能力,就是斯多亚学派和尼布尔说的“智慧”,不关心分辨哪些是有意义的声音,哪些是无意义的噪音,哪些是可以通过努力改变的,哪些是无法改变的,至少是暂时无法改变的。
我们今天遇到的很多问题并不新鲜,类似的境况,在历史上都曾经存在过。经过大浪淘沙留下的古代智慧和前人的智慧,能帮助我们理清自己的思路,增加自己的勇气,也能让自己内心平静下来。
有听众说,川普上台以后,美国民主的故事讲不下去了。民主从来就不是讲故事,尤其不是讲童话故事,而是一种生活方式和制度安排。更具体地说,民主是一种把人当人的生活方式,把人当人的制度安排。中文世界有不少知识分子把美国讲得跟童话一样,那不是美国民主的问题,而是他们的认知问题。美国从来就不是一个童话故事,美国是一个充满矛盾,充满机会的世俗宪政国家,权力制衡的前提是权力斗争,没有斗争,根本谈不上制衡。
政治是成年人的游戏,是把成年人当成年人,不是把成年人当儿童;看政治也是成年观众的娱乐,不是儿童的娱乐。要看明白,不一惊一乍,先走出把民主当童话的心智童年时代,先让心智成年。
普通人对政治产生一定的焦虑是正常的,但要知道怎么控制自己的焦虑。不能让焦虑失控,不能用想象的灾难来折磨自己。我在推特上说,在任何时候都不放弃希望,不用病态的想象力折磨自己。不让病态的想象力毁掉自己。
在这里想强调一点,就是政治是最容易让人活成垃圾的行当,不少人参与政治前就是垃圾,从小被当成政治垃圾培养,进入那个流水线如鱼得水。很多本来还算正常的文人、知识分子、专业人士,一旦卷入政治,加上名利熏心,就活得越来越离谱了。看政治的时候,一定要把自己对政客的期望值放低。
人活到了不需要再证明自己的时段,只希望说想说的话,做能做的事,一条底线就是不讨好任何人。今年,继续写些文字,做些播客,出门骑行。没有远大理想,都是些有志之士看不上的小目标,一个个去做,一个一个去实现。
很喜欢一位听众用《肖申克的救赎》画面做了一副招贴画。很酷,很感人!那是我最喜欢的电影之一,记得有句台词说:失去希望太久了,看到希望会让人恐惧(大意)。在任何情况下,我们都不放弃希望,都要用自己的头脑、勇气和耐心去追逐希望。看一部好电影,会产生灵魂的碰撞。读听众的留言,也会产生灵魂的碰撞。
(选自第29期节目文字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