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好,世间已无朱镕基。昨天,前总理朱镕基在北京去世了,享年98岁。今天说说他这个人和一些功过是非。有听众可能读过黄仁宇先生的《万历十五年》,写张居正的那一章,就叫《世间已无张居正》。
朱镕基当然不是张居正,今天的中国也不是万历十五年的大明。但两个人有个相似之处:他们都是一个腐烂体制中的能臣。他们不打算改变体制,而是让体制运转得更快、更稳、更有效率。他们都厌恶庸官,厌恶空话,厌恶懒政;他们都相信,只要改革税制,加强财政,逼着官员办事,清除腐败,国家就能强大。
他们的税制改革都是立竿见影,也都后患无穷。张居正死后不久,他埋的地雷就爆了。朱镕基是亲眼看到自己埋的地雷爆掉。他是中共历史上少见的能臣,他把中国推进世贸组织,推行分税制,开启了土地财政,大幅提高了统治效率,也大幅提高了搜刮民间财富的效率;他做成了自己想做的大部分事情,却不能改变他效力一生的体制。
这注定了今天的结局——他做成的改革,正在跟他效力的体制一同腐烂下去。他是个成功的失败者。
朱镕基去世,很多人真诚怀念他。有比较,就有伤害,看看当今朝中的土皇帝加一挂太监,人们自然会怀念改革开放年代的中共领导。2000年3月,在全国人大记者会上,有记者问朱镕基,希望离任以后中国人记住他什么。他回答说,只希望大家说他是个清官,不是贪官;如果人们再慷慨一点,说他办了一点实事,他就谢天谢地了。
20多年以后,再回头看,至少在很多中国人的记忆中,他这个愿望实现了。人们记得他在记者会上拍桌子,骂豆腐渣工程,记得他开会时不耐烦地打断套话,也记得他面对外国记者不需要低头念稿,就能侃侃而谈。人们未必同意他的政策,但不会不相信他是个有能力的官员,不会以为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这种形象在今天的中共官员中已经绝迹,跟改革开放年代一起消失了。2024年,中国宣布以后几年不再举行总理记者会。在那之前,中国总理每年要面对一次记者,回答一些至少没有完全预先写好答案的问题;如今,连这种象征性的公开问答也取消了。土皇帝颟顸武断,说话离不开小本本,下面一挂太监,腐败无能,提拔上去的标准不是能力,而是人身依附和对主人忠心。
人们回头看到朱镕基,当然觉得他像一个异类。一个总理竟然可以在记者会上说人话,可以批评政策,可以发脾气,甚至承认错误;跟今天高层那群人不人鬼不鬼的高官相比,这些都值得纪念。
人们怀念朱镕基,不只是怀念他本人,也是在借他去世怀念一个时代。那个时代本身就是中共历史上的一个例外。在那个例外时段,出了朱镕基这样一个中共官员中的例外。他之所以能成为例外,离不开他的个人经历,也离不开他生活的时代。
1928年,他出生在湖南长沙,长大以后,考入清华大学电机系。1958年,他被打成右派,被降职、开除党籍,后来又被下放劳动。直到1979年才恢复党籍。一个受过完整工程教育、在国家计委工作过,又被这套体制打成右派的人,当然跟那些一路从秘书、团委、办公厅爬上去的官员不一样。
不用说,更是跟那个靠拼爹装孙子被人提拔上去的小学生博士,一个天上,一个地下。都是领的清华毕业证,怎么差别就那么大呢?
朱镕基被体制整过。但是,被体制整过的人,未必会反对体制。有些人反而会更加珍惜重新被体制接纳的机会。朱镕基就是这样。他知道官僚主义多么荒唐,也知道政治运动的破坏力;但是,他没有选择改变这套制度。他选择了在这套制度中证明自己,证明他能让这套制度运行得更好。
1987年以后,他先后担任上海市长、市委书记。1991年进入国务院,1992年中共十四大上,进入政治局常委。1993年,中国经济过热、通货膨胀、金融秩序混乱,他以副总理身份兼任中国人民银行行长。一个政治局常委亲自管央行,这本身就说明,当时中国经济遇到的问题有多严重,也说明邓小平、江泽民为什么需要朱镕基。他们需要他的专业能力。
改革开放初期,中共在经济上被现实逼到了墙角。毛时代留下的是贫困、落后、僵化;苏联解体让很多人意识到,继续僵化下去可能连政权都保不住。那时候,中共需要懂经济、有魄力、敢拍板的官员,需要他们跟世界打交道。那个时代,体制对能力的需要,超过了对奴才的需要。朱镕基就是在这个缝隙中出现的。
他不是中共官僚体系培养出来的标准产品。他是这套体系在危机中临时起用的专业人才。他表现出来的直率、专业、刚硬,甚至坏脾气,都跟改革开放那个特殊年代有关。那个年代的最大特点,就是最高层相信,改革开放和市场经济有利于政权生存。只有在这种条件下,像朱镕基这样一个懂经济、有棱角、能跟外国人打交道的官员,才有机会爬到权力顶层。
一旦最高权力害怕继续改革开放威胁到权力稳固,对忠诚的需要,就会超过对能力的需要,就不再需要有能力的官员,只需要奴才。朱镕基这种官员就不会再出现。这十几年,体制内有能力做事的官员好象突然消失了。他们人并没有消失,只是靠边站了;他们知道,现在最安全的办法不是出头解决问题,而是假装问题都不存在。
1990年代初,中国经济过热,开发区遍地开花,银行乱放贷款,地方投资失控。朱镕基采取强硬手段,搞宏观调控,整顿金融秩序,压缩基建,清理三角债,最后实现了经济软着陆。1994年,他主持税制改革,建立中央与地方分税制;推动国有银行改革,处理坏账;还搞了一次政府机构精简。
当时,中国经济最头疼的问题是毛时代留下的国有企业,大部分设备落后、亏损严重,靠银行贷款和财政补贴维持。朱镕基定下目标,要求大多数国有大中型亏损企业三年脱困。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大量企业被关停并转,无数工人被裁掉。按照官方后来公布的数字,从1998年到2002年,国有企业下岗职工累计2700多万人。
这是一次大手术。中国经济要走出困境,这场手术是必要的,但手术造成的痛苦却不成比例地落到了下岗工人头上。短短几年间,2700多万人丢掉了工作,尤其是在东北三省和一些老工业基地,这造成了巨大社会问题。一代人的命运从此断裂。幸运的,能重新就业,自谋生路,有人开小店,有人摆地摊;不幸的,从此贫困落魄,再也没有爬起来。
此后20多年,国企改革的红利成了国家成就,成了个人功绩,而分摊痛苦的普通人,普通家庭和他们的孩子,却被遗弃在社会的各个角落,自生自灭。官方喉舌说,这是改革的阵痛。对统治者来说,那可能只是阵痛,但对于无数下岗家庭来说,那是段痛不欲生的经历。
朱镕基最重要的历史功绩,可能是推动中国加入世界贸易组织。中国的入世谈判持续了15年,跟美国的谈判尤其艰难。1999年11月,谈判到了最后阶段,朱镕基亲自出马,冒着被骂卖国贼的风险,作出决断。
2001年12月,中国正式成为世贸组织成员。此后十几年,外资、技术、订单大规模进入中国,中国制造进入全球市场,经济开始腾飞,无数中国人开始过上前所未有的富足生活。
在对外开放的同时,朱镕基在国内建立了一套更加强大的财政、金融和国有经济控制体系。他在两个方向上同时推进。一个方向是市场化和国际化,另一个方向是财政高度集权和国家能力急剧扩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