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就四月了。从二月末走到四月初,从冲绳走到九州,已经满满一个月时间。
南九州这地方,山连山,很少有平地。骑行在山路上,曲曲折折,上上下下,你会有一种持续的压迫感:视野被环绕的群山压缩,被峭壁和树木阻断,你很少能看到远处。山中只有一条路,绕过一座山,是另一座山。在你觉得山后面永远是山的时候,眼前突然呈现出一个宽阔无边的世界,那就是大海。
从鹿儿岛北上,到熊本,是历史上萨摩藩的土地。中间500里山路,隔着两座活火山。一座是樱岛火山,一座是阿苏火山,都是常年冒着烟,像一种压抑的存在,安静、隐忍,却随时可能喷发。
这种地理,会塑造人。压抑,但又渴望突破。隐忍,但又随时会走向极端。萨摩藩走出来的人,很多都带着这种气质。
山中季节晚一拍。白居易有句诗,“人间四月芳菲尽,山寺桃花始盛开”。骑车穿越九洲群山的时候,这里的春天比白居易诗中的春天还晚一步。山外樱花已经盛开,山中的樱树还在含苞待放。
春暖花开,万物复苏,知更鸟在枝头鸣叫,会给人带来欢快的新生感。那是大自然一年一度的馈赠。但骑行在九州大海环绕的群山中,却常常觉得那种新生的感觉,轻飘飘的,就像早晨的雾气,太阳升起来,越过了枝头,雾气就消散了。
整个三月都在路上。三月的最后一天,我走在长崎的街上,想起一句很有名的话:“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这是T.S. Elliot《荒原》中的第一句。“April is the cruelest month”。这句话突然把我在九州的感觉连在了一起,也把九州的两个人物和他们呈现给我们命运连在了一起。
在世界上,长崎最有名的人物是蝴蝶夫人,Madama Butterfly,蝶々。那不是个历史人物。最早,她是小说中的人物,后来成了歌剧中的人物。那篇小说写得并不高明,普契尼改编成歌剧以后,才把它点石成金。
蝴蝶夫人的名字,叫蝶々,是末代武士的女儿。任何曾经辉煌过的阶层到了末代,都免不了落魄的命运。末代武士的女儿,蝶々,十几岁做了艺伎。
那时候,日本已经开关,长崎是脱亚入欧的前沿。一位美国海军的军官,名叫Pinkerton,随军舰来到长崎,跟蝶々相遇。两人相爱结婚,在俯瞰港口的山坡上租了一栋房子。不久,Pinkerton要随军舰回美国。离开前,蝶々问他何时能回来。他说,等春天知更鸟筑巢的时候,他就会回来。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一年,两年,三年。知更鸟年年春天来筑巢,却不见Pinkerton回来。他在美国娶了太太,托美国驻长崎的领事转告蝶々,让她不要再等了。那位领事去找蝶々传信,看她一片痴情,就不忍心把实情告诉她。蝶々托领事给Pinkerton捎信,说他们的孩子已经快三岁了。
当初,她为了跟Pinkerton结婚,背着家里人偷偷信了基督教。亲戚知道后,到婚礼上大闹。她跟亲戚断绝了来往。周围的人都说,她的美国丈夫不会回来了。整座城市,只有蝶々自己相信,Pinkerton会回来,跟她团聚。
终于有一天,蝶々在家门口看到,那艘美国大船出现在海面上,由远而近,缓缓进了港口。她把家收拾得整整齐齐,换上最好的衣服,等待Pinkerton到来。她等了一夜。第二天,Pinkerton来了。但不是跟蝶々团圆,而是要带走他们的孩子。蝶々给孩子蒙上眼睛,让他走出门外。她自己回到房间,拿出父亲留给她的短剑,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前面交待过,她的父亲是末代武士。
第一次读这篇小说的时候,读到这个情节,不知不觉就想到了九州最著名的末代武士——西乡隆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