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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 不能待了, 要走?

美国不能待了,日本不能待了,去哪儿?在喧嚣的海外名利场,诚实面对自己有多难?美国政府给他们发路费,请他们离开美国;一位我敬佩的先生和两位表演型大师...

这几年前,中文世界有个很有意思的现象,就是常听到有人说,美国不能待了,要走。川普选上总统的时候,听有些人这么说。几年前,拜登选上总统的时候,也听有些人这么说。高市早苗当日本首相以后,好象这种现象又传到了日本的中国人社区。

这么说的,几乎都是从中国出来的第一代移民,有些还不是移民,就是些拿学生签证的在校生,也有拿工作签证的打工仔。他们也没说要去哪里,只是说要离开美国,离开日本。

说归说,在现实中,好像能合法待下去,又有体面工作的,没见有几个离开的。看实际行动,他们人生中唯一主动离开过的国家,只有中国。如果他们言行一致,真离开美国,离开日本,能去的地方,八成也只有中国——转了一圈又回去了,就像那位已故著名诗人的儿子一样。

人要对自己诚实一点——绝大部分说要离开美国、离开日本的中国人,并没有自由选择居住国的能力——他们选择来美国生活,来日本生活,当然是觉得美国、日本比中国好,但能不能呆下去,并不是他们说了算,而是取决于美国政府、取决于日本政府,也取决于他们自己在美国、在日本的谋生能力。

对自己诚实一点,这是很多中国人,包括大部分中国知识分子,最缺少的品性。对自己不诚实,就是自欺,加上中国文人自怨自哀的表演型人格,结果就是,奇葩现象层出不穷。像那位诗人的儿子,先是跑到欧洲,抨击中国没有自由。然后,再跑回中国,抨击西方没有自由。

这跟自由不自由没什么关系,就是表演型人格爆棚。跑到西方抨击中国,再跑回中国抨击西方,都是为了满足那种表演型人格的需求,因为这样才能把自己插到聚光灯下面。缺少独立人格,又不甘平庸,聚光灯就是一切。

一些小有名气的中国人,可能在中国是个人才,至少周围有圈年轻人簇拥着,但到了美国,什么也不是,要从零开始,因为这里人才太多,全球人才都往这里聚。有人受不了这种虚荣感落差,像以前的甘阳老师,来美国念学位,却觉得自己是思想大师。结果连学位也拿不到,学术门槛都进不了,只好回中国去当大师,忽悠保守主义,继续逗弄中国青年。

这些年,从中国出来的不少人是甘老师这种心态,待在美国不受待见,但是他们又没有甘老师的名气,回国也不受待见。其实,都是些没有什么天份的普通人。为什么就不能放下虚荣心,对自己诚实一点,像个正常人一样,脚踏实地地生活呢?

说起正常人,不得不说一下李泽厚先生。李先生也是在六四以后离开中国,到美国来生活。不管是论学术成就,还是论名气,他都比甘阳老师高出几个数量级。但他来美国之后,不装模作样,不假装大师,更不乞求施舍,而是从头做起,凭专业能力谋生,教书写作。退休以后,在落基山下度过晚年。

几年前,听到李先生去世的消息,很难过。十多年前,我曾经把自己的一本小书寄给他。很意外的是,竟收到他的回信。信中都是夸奖和鼓励的话。他也寄来自己的著作《哲学纲要》,书中夹着一张明信片,说“投桃报李,谨奉拙作”。那是2011年末的事了。

李先生对他的同辈学者有不少批评,但对我这个学术不入门的后生却不吝美言,让我感动。

有一年夏天,我开车去科罗拉多,顺道去李先生家拜访。那时候,他还很健康。虽然已经80多岁,但思路像年轻人一样敏捷。在他家里,看到他沙发边的茶几上放着我那本小书,心里感到意外,又忐忑不安。不管那是他老人家有心还是无意,它所体现出来的长者风范,都足以令我学习一生。

李先生是智者,不是学匠。至今仍然记得他评论中国那些左派的话:哪是什么新左,分明都是老左!

李先生对我最大的启发在两个地方。一是他在八十年代初就讲,历史充满了偶然性,很多必然性的东西是理论家的虚构;二是他强调革命理论跟革命实践不是一回事——马克思跟苏联不是一回事,跟中国更不是一回事,卢梭跟法国革命也不是一回事。在八十年代有这种认知的中文学者不多。

六四以后,我在北大上学,上面通知下来,让我们写文章批判李泽厚。同学当中,观点不一样,专业方向不一样,性格也不一样,但都知道那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拖着不写,上面催了两次,还是没人写,也就放弃了。那年月,北大上上下下还多少有点自尊,多少有点非之心和羞恶之心。

后来,听说别的学校有人写。连是谁,我们都懒得问,反正是些不要脸的玩意儿。

李泽厚先生曾经提倡“告别革命”,引起很多误解。他肯定不是说“告别美国革命”意义上的那种革命,而是说,要告别那种中国式的革命,就是流氓无产阶级砸烂秩序的那种革命。他老人家看得清楚,那类革命除了不择手段破坏秩序,什么也不会,他们不但砸烂不合理秩序,而且也砸烂合理秩序。破坏秩序是流氓无产者的第二本能。

到美国后,李先生曾讲“吃饭哲学”,有些青年才俊嘲笑他庸俗,觉得自己比他高明。但三十多年过后,再回头看,那些嘲笑他的才俊,不只是信奉吃饭哲学,而且吃相也不咋地。在洞察人生世事、待人接物、活得更像人方面,他们连给李先生提鞋都不配。

李先生在政治上不激进,但他头脑中也没有守旧的辫子。100多年前,北大曾经有个英国文学教授,叫辜鸿铭。辛亥革命以后,中国人跟风割辫子,但他继续留辫子,被进步人士嘲笑。他不为所动,说割脑袋后面的辫子容易,割脑袋里面的辫子难。当今中国人脑瓜后面早就没了辫子,但很多人脑瓜里面还留着根辫子——不但留着辫子,而且缠着裹脚布。

以前我说过,大部分中国人,包括很多嘴上挂着民主标语口号的,头脑里都藏着个小胡锡进,一到关键时刻,就露出来。现在看,那种说法是高估他们了。经过最近一系列折腾,可以说大部分中国人,包括很多嘴上挂着民主的,头脑里都藏着个小牢A。

当年辜鸿铭说,中国人割脑壳后面的辫子容易,但脑壳里面的辫子却割不掉。到现在也没割掉。

最近听赵鼎新老师的一个访谈,很受启发。他有个听起来政治不正确的观察。在访谈中,他说美国向全世界推广民主,跟苏联向全世界推广共产革命一样,大都以失败告终。这听着政治不正确,却是现实。现实不会按政治正确的逻辑运转,现实按照现实的逻辑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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